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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忘的国耻日子
冯灵芝回忆录

请欣赏怀旧歌曲《不忘国耻日》

  记得民国廿十八年,我刚好十六岁,在广州执信学校读三年级。
  农历四月下旬,日本飞机在广州上空散发传单,说从五月初一起要大炸广州十天,劝市民疏散。并经常听到空袭广州的警报声,对于这样的警报,人们也就听惯了,都不怎么理采。我也不例外照常回学校上课,街上行人都不觉得很紧张,就是警察在街上禁止行人乱跑。
  五月初一这天,我照常步行到学校上课。刚到学校门口,空袭警报又响起来了。学校教导主任拿来一面红旗插在门上,关上铁闸。这时,回校学生已经有二三十个人。老师叫我们打扫楼梯底后,接着又叫我们紧靠地坐下,不要说话,也不要乱动。报警声越响越急,发音越来越剌耳可怕。小的同学被吓哭了。五位在校的老师也坐在我们身边,愁容满脸地和我们一起低头不作声。警报刚停,敌人的飞机就来了。这时,我方的高射炮声、敌机的扔炸弹的风声、爆炸声和飞机上的机枪扫射声响成一片,震耳欲聋,敌机扔完了炸弹就走,去了一批又来一批,不停地轰炸。人们的哭叫声被爆炸声淹没。一轮轮的轰炸扫射,直到下午四点多钟才停止。警报解除后,老师起来开铁门,把红旗改插绿旗。叫同学们各自回家,并吩咐大家明天不要来上课了。这时,同学们饿着肚子,无精打采地各自回家。我随大家走出了学校的大门。这时,街道上渐渐恢复行人,有三五成群的人还在议论刚刚发生的悲惨事情,哪些地方下了多少炸弹,死了多少人。
  第二天(初二),天刚亮就听见警报声了。我不用回校,就上街看个究竟。刚出到门口,紧急警报声就响了,而且越响越大声,越来越剌耳可怕,街上行人都急于挤拥到避难所。我和另外两个同班的女孩子也手拉手地跟随人群到了大南路,永汉路口的哥伦布七层楼房的避难所。眼看就快到避难所了,敌人的飞机尾随就到。天空发出了斯哑的隆隆声音,而且越来越大,我们三人加快脚步向前跑,突然一声巨响,巨大的气浪把我们冲倒在地,玻璃碎石撒满身,耳朵好象胧了,什么也听不见,过了几分钟后,我们三人奇迹般的站了起来。大家把舌头伸得长长的,高兴得搅在一起跳起来,多亏了身边的这个大石柱。这时避难所里冲出两大人来,把我们连拖带推地带进了避难所,并不许我们笑,更不许哭。这个避难所建筑较坚固,楼顶有军队和高射炮,地下修成避难所。并用竹笏搭成一对对的座位,门窗用沙包堵住,内面看不见光,只有天花板有小小亮光,来避难的人不许乱走动,也不许说话。这时,不断有人挤拥进来找位坐,不知从那里伸出一只手在我的右手臂用力扭了一下,疼得我哭了起来。但没有人可怜,有一位老奶奶在我耳边提醒说;“在人多和黑的场所,就会有下流人做出害人的事的。你不要哭,忍着痛,我用口水给你擦一擦。”这时,我才看见臂上已经被那个下流人扭伤所留下的紫青色块。那个老奶奶又吩咐说:“你回家后也用这个方法多擦几次,过两天就会好的了。”下午五点钟,敌人的飞机停止了轰炸,警报解除了。我在避难所里呆了十多个钟头,肚子又饿又痛,跟着避难的人群边哭边回家。我家住在高第街附近,一进家门就放声大哭起来,父亲(冯世垌)问是什么回事?我就让他看看被人扭得又红又肿的手臂。父亲马上带我到附近诊所上些药。晚饭后父亲帮我收拾些衣服和学习书籍,对我说:“明天一早就带你到花县暂避一下,在那里你要了好好学习,准备回校补课考试。”
  初三那天一早,我跟随父亲到了花县,被安排在一个三母女的农户家庭寄居,父亲经常都来探望我,户主对我也很好。我和她的二个女儿亲热得就象三姐妹一样。
  广州市经过十天的轰炸后,终于平静下来了。市民们渐渐地恢复正常的生活。各大商店和机关单位也陆续正常上班工作。至八月初一学校贴出了复课通知。学生回校补课考试。于是,父亲在八月初三日就带着我离开寄居主妇三母女,返回广州。当天下午我就到学校报名。初四就开始上课了。可是,原来有五六十人的教室,现在只有十七八个同学回来上课。冷冷清清的。但老师对我们说:“只要有十个人回校,我们都要坚持办下去。你们要安心学习,讲完上学期的课,就要考试。考完试就发下学期的课本。”我是升四年级,领的是第七册课本。
  八月二十八日下午四点钟,刚讲完第三课。老师就提前放学了,并说今天给你们上的是最后一课了。这时,老师哭了,还说:“以后都没有机会见面了。你们要迅速回家听爸妈的话。”同学们听了,也哭了。此时,大家迅速走出学校门口,看到私家车横冲直撞。人们来去冲冲的样子。再看看警察岗亭没有了警察,还有很多人围着墙上的布告观看。商店关门,货物纸碎随街都是,乱糟糟的,我边哭边回家,走进家门,邓姑娘(父亲在市政府工作的朋友)哭着对我说:“饭煮好了,是猪肉煲菜干,还没切碎的。我们分别了,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,你自己安排好今后的生活去向。五点钟我就要跟大伙撤退,灵芝呀!你要多保重呀!”说完就冲冲地走了。我被这个突发举动吓呆了,也不知呆了多久。父亲回来了,但是还没有进门口,就急促促地对我说:“你今晚一定要离开广州,十点半钟广州就要割让给日本了。你要尽快向北江走。我给你的信件要随身带着,要保重保重”。说完父亲就走了。刚刚走几步又吩咐说:“你什么都不要,走出条命就算了。我要带兵打日本鬼,不能带你走呀。”说完父亲一阵风似的走了。可怜的我被吓得傻了眼。无奈下用口盅装满饭后,再用荷叶包块熟猪肉放进书包里,赶紧离开了熟悉的家,跟着逃难的市民走在大街上,一边哭一边走,直到卫新路口时听到有个妇女说返回清远的。我就迅速接近她,并紧跟着她。这妇女三十多岁左右,背着一个两岁的男孩,一手提着手袋,另一手拖着个五岁的女孩,十分吃力地走着,女孩子边哭边说脚痛。我就上前对她说:“少奶,你孩子脚流血了,又没有穿鞋。”那妇女转身发现了我,就问我:“姑娘你到那里?”我说:“回清远的。”她高兴地说:“求求你好心帮我背孩子吧!”这时我也不顾得苦和累了,反而很乐意地背上了孩子。心想;我终于有了靠山了。走着走着,突然,少奶的手袋不小心扔到地下被踩破了,里面装满了饼干和水果。她看见我哭红的双眼,还给她背着孩子,也哭了起来,抱回了自己的女儿,还把饼干水果塞进我的书包和手袋一起挽着,保护着我走到海珠桥边,好不容易挤到码头,这里人山人海,大家都挤拥在珠江边搭船离开广州,有时还有人被挤下珠江,但又没有人顾得上抢救,就被活活淹死在珠江。在码头叫艇时,前面走着一个男人,猜是孩子的爸爸吧,托着皮箱下艇,说是去大恿口码头。那里是清远轮船停泊的地方。我紧紧地跟着他们上了小艇。八点钟就开始向大恿口码头启航了。这时天已经黑了。回头看广州时已经是一片漆黑,看不见往日辉煌的影子,只有沿岸稀稀几道手电筒光束移动,但那些悲惨叫声还在我耳边回响。我们好不容易到了大恿口码头了,但岸上要坐轮船的人太多,风险太大,小艇无法靠岸,到清远的轮船来了,但看见岸上的情景,也无法靠岸,更不敢停泊,一个乘客都不装,转头就返回清远。眼看轮船渐渐远去了,岸上求救人呼天喊地也无济于事。我们全艇十四人每人多给艇主一块钱,要求艇主加快速度追赶轮船,艇主也很通融,加速航行追赶,这时天上没有月光,小艇冒黑加速前进,经过半小时后终于追上了轮船,艇主用竹钩紧紧钩住大轮船的尾部,让我们一个托一个地爬上去。这时已经的晚上十多点钟了,我们终于得救了。大家齐声多谢艇主,并和他告别了。这时,大家才坐下来休息,各人自报家门。这才知道先生姓周,少奶姓何。我也说是姓冯的。周先生说:“冯姑娘辛苦你了。”我说:“走难时大家都是这样互相依靠的了。”他便拿些饼干出来分给大家充饥,并用河水送下肚。到天亮时,日本飞机会来沿江扫射的,轮船只好停泊在密林的河边不敢出来。二十九日深夜两点钟左右,轮船终于胜利到达清远。周先生说:“冯姑娘麻烦你了,你要跟大家到车站去,等天亮乘车走吧。”眼看刚结识到的救命恩人,还没有看清楚什么模样就分手了。这时候我又忍不住哭了,双眼红肿得看不见东西。少奶给我饼干,周先生给了我二个大洋就走了。
  我庆幸自己出路遇贵人,自己在安慰自己,不要哭了,再哭眼睛就要盲了,声音也沙哑了,要好好保重自己才对。于是,咬咬牙跟着逃难人群一步一步摸黑艰难地向着清远车站走去。但忽然又想到父亲临走时吩咐过要沿北江北上逃难的。又不由自主地返回向江边走过去。我一脚高一脚低地走着走着,快到江边了,又转过一个念头:今天是九月初一,北上的水路已经被日本飞机封锁不能通行了,此路不通。于是又只好一人摸黑返回车站,这时天也亮了,车站已经有了车,听说是从各地送征兵来的。但可惜全都不是北上的方向。就这样,不知不觉又等到了下午四点多钟,车站的车渐渐地少了,人也少了,连最后的一车也开走了,现在就只有运送兵的石潭线没有封锁。眼看就快天黑了,只剩下自己一个女子,人生地不熟,举目无亲,向谁投靠呢?这时忍不住又泪洒满面,苦命的我应该怎么办?但哭泣又有何用呢?在这里又有谁过问自己,又有谁可怜自己呢?
  呆到五点多钟的时候,远处传来了汽车响声。一会儿,果然是有车进车站,下车的是七拱后备队送征兵来的。这时,我也顾不得一切了,立即上前哀求说:“大哥,求你带我返回七拱吧。”大哥非常关切地问:“你返回七拱那里?”我说:“潭村外婆家。你认识陈伟吗?他是我的舅父。”大哥惊喜地说:“啊,是大队长的外甥女,你稍等一下不要走开,我一会儿就来,”这时我不哭了,耐心地等着。他去买菜安排其他人做晚饭,回来就带我上车坐着,并对我说:“如果有人问你,就说是黄德的妹妹,我是三拱人,你有口盅吗?我打饭给你吃。”这时我才想起书包里的口盅饭和猪肉,但还没吃上一口就已经嗅不可闻了。德哥问我:“这几天你吃什么?”我就把途中遇到周先生和何女士的经过告诉他。他说:“你吃饼干和生水,气候干燥,怪不得声音这么沙哑,眼睛又肿成这个样子。”
  晚饭后,汽车从车站出发,向着石潭方向驶去。德哥就坐在我身边,他说:“今晚这车只能到石潭,返回七拱就得靠双脚步行了。到了石潭车站,我会送你到客栈住晚的,客栈主娘很好的,与我很熟悉,你可以多住几天,明天我叫客主娘买些眼药水给你治眼,眼睛好了才能上路。你身上可有钱吗?”我说:“有钱,但我不知道怎样答谢你呢?”说着说着,不知不觉就到了石潭车站了,大家都下了车。德哥开亮了手电筒,拉着我走向客栈。并叫开门,向栈主娘吩咐几句,又安慰我说:“返回自己的地方了就不要怕了,更不要哭了。”说完就走了。栈主娘安排了我休息。半夜里自己想到这几天的逃难,衣服又脏又嗅,脏得不堪见人,恨不得一下子回到亲人身边。
  第二天(初二)一早,很多走担客返回七拱,我也不想多住一晚。也跟着他们一齐吃早餐,并要了一口盅饭,向栈主娘交帐,她怎么也不肯收我的钱。我只好跟着走担客一齐上路了。可是,我的双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,每走几步路就要用湿毛巾洗洗才能见到三四尺地方。中午太阳很猛,晒得我头痛发晕,只好到路边的村庄乞顶破帽庶阳光,到了村边一群大小狗冲了过来,我只好退回来,转个大弯到岩仔领脚,看见路边有人劳动。于是我就上前用沙哑的声音和手势说明自己的要求,那位大姑用同情的眼光打量着我,问我要到那里,我说返回七拱,她说我也是七拱嫁落来的,就将自己戴着的草帽盖到我头上,叫我等她一下,一会儿她挽着粥和蕃茨给我吃,并把蕃茨放进我的书包给我充饥。还用菜叶包着几个莲藕节,叫我含着走路,声音就不会沙的了。我多谢了大姑后,戴着帽踏上返回七拱的路,走在一段长长的上坡路,找不到水洗眼,那红肿的双眼害得我可苦了,我只得用湿手巾轻轻地擦着眼泪,艰难地上了山顶,这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,心想,我必须天黑前加快步伐赶路回到钓鱼公大姨妈家住晚。太阳下山时我终于到了钓鱼公,再走一段路就到了大姨妈家。
  我从后门入了厨房,看见正好有个长工在洗碗。我对他说:“我是你老板娘的外甥女,从广州逃难回来的。”长工叫来了大哥和大姨。这时候,我用沙哑的声音叫了一声:“大姨妈,我是灵芝呀,”接着就泣不成声了。大姨妈把我上下打量一番后说:“这个鬼样,吃粥吧!”长工便端粥给我吃,我刚吃第二碗粥时,就听到大姨妈对长工说:“捆几条草条连夜送灵芝到渡口,返回潭村去。”我听到这话时,觉得眼前一黑,几天的劳累苦水一齐拥上心头,实在吃不下去了。哭也没有声音了,眼睛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偷偷地哭泣。长工同情地说:“你都够惨的了,从石潭这么远都行路到这里,还有一小段的路就到潭村了,请放心,我会拉着你走到潭村的,并亲自送你到外婆家交给你外婆,然后我才返回这里的。”这时我不哭了,股起了勇气走吧,在长工的牵带下,我们模黑走到了渡口,并过了渡船。这时长工才点着草条,继续向前走路。三更时分到达潭村,经过有个二三十人吃饭的大家庭门口时,被守门的几只大狗拦截,其中一条大狗向我冲过来,并搭在我的胳膊上,把我扑倒在地上,吓得我失去了知觉,不醒人事,后来还是长工赶走了狗,放下草条,模黑背着我直到外婆家门口。叫开门,把我放在大板櫈上,外婆一家大小围着我,见到我被折磨成这个样子都不禁流下眼泪。外公是个中医,他正在楼上吹烟,听到楼下有声音就下来看个究竟,这时,我有了知觉,听见熟悉的声音,但看不见什么,也说不出话来。外公放下烟筒,摸摸我的头,揑揑我的手,说是疲劳过渡,受惊、闭汗。立即开了几味中药,吩咐家人明天到七拱买药回来煲给我喝,过几天就没事了。还吩咐家人煮些生姜鸡蛋给我吃,烧水放生姜洗澡,更换了干净的衣服就睡觉了。我终于脱险回到亲人的怀抱里了。
  回想起来,日本鬼子在广州疯狂地轰炸,炸死了无数市民,糟塌了无数的家庭和建筑物,在全中国就无法计数了,其罪行是馨竹难书的,我们要永远牢记这个国耻日子。加倍提高警惕,首要的事情就是要建设高科技的军队,没有强大的国防力量,我们就没办法奔小康,就连穷日子也无法过的呀!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九九二年三月